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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或者,每一个叙事都是没有完结的剧本——激进的和独特的

杨天娜

如果我们相信每一个现在都在制造过去,那么一个特殊的过去只有与一个特殊的现在联系起来才可以被理解。每一个关于过去的事物都被现在所重新定义——有些被遮蔽了,有些被遗忘了,而有些被呈现和保留。组成过去的那些概念结构是由当下和现在所建构的:现在定义着过去。1

 

我们的生活由各种标准和尺度构建而成,图像和符号构成了我们个体性格的基本条件,这些概念与由元叙事所建构的历史认同一样,成为林一林在1991年创作的早期的主要作品之一《理想住宅标准系列》中所要探讨的内容。在随后创作的作品《住器陈列》(1992),艺术家延续了这种对于界定了我们日常生活和行为模式的社会文化结构的质疑。破碎的砖墙或者是充满了各种物品的空间被镶嵌入金属的结构里——它们是典型的林一林式的富于思辨的隐喻,代表了艺术家对于给定的框架和规则的天生的怀疑。

 

“目标”是林一林在北京当代唐人艺术中心举办的第一个个展的标题。在这个展览中他将呈现四组不同媒介的作品——两个影像作品,一件大型的雕塑以及一幅油画。这些作晶都是关于从新的角度和另类的方式再现历史人物和事仵的,同时艺术家也把自己融入到了作品里,在此他把自己扮演成了一位伟大的英雄模范式 的人物。借用这样的表现手法和主题,作品反映了对于形成我们集体意识和记忆的历史和神话图像的反思。

 

 

 

“这是一种不同的力量,它既是身体的力量,也是情感的力量。”2

 

2007年的一个夜晚,林在纽约时代广场的一个征兵站旁拍摄录像,这时突然几辆警车冲进了广场,很显然有一些突发事件发生了,而林继续伯摄他的影片。几个月之后他才知道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很惊讶地发现他实际上成为了一起袭击征兵站事件的目击者。林的影像作品《8分钟》(2008)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警灯闪烁,而过路的行人却漠不关心,征兵站安装了一个巨大的屏幕放映一部宣传片,鼓励年轻人参军。宣传标语宣扬军事的力量以及爱国主义的热情。而这些场景与林加入的一段新闻报道的画外音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军队宜传片里的那些具有煽动性的画面所叙说的现实与新闻报道里所讲述的真实事件之间有着巨大的断裂和落差,这里再次让艺术家意识到了那些构成公众集体意识的结构和机制的力量和效率,让他想起了少年时曾经接受过的教育。林一林生于1964,成长于文化大革命的时代,因此在小的时候被灌输了很多理想主义的理念诸如英雄主义,利他主义等等。

 

另一件为这个展览所创作的影像作品《光荣的和伟大的》(2008)看起来更具有与艺术家的生活经历的内在逻辑上的联系,在作品里艺术家把自身塑造成了一个超级英雄。通过镜头的仰拍,林的不同寻常的自拍写真看上去显得极为伟岸和气势逼人。他就像是一个超级英雄,被热情的群众所簇拥,满怀信心地向前迈进,影片同时还伴随着迪斯尼式的音乐和烟火效果。光荣与伟大的未来似乎触手可及。然而伴随着英雄迈开的每一大步,英雄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继而慢慢地淡出了画面,就像是-个幽灵的影子,在历史的演变中仍然占据了公众的记忆与思想。与录像《8分钟》里取自在纽约拍摄的影片和录制的音效相似,这次的题材取自美国国庆日的概念。在这个作品里,不同的图像通过艺术家有意识地剪辑和拼接彼此强化了图像的深层含义,使得超级英雄的概念和形象得以极端地放大,从而表明所谓的国庆庆典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神话故事的建构。

 

 

 

“这是性格的力量,也是意志的力量它使你在今天脚踏实地的工作,在明天取得良好的成就。”

 

这次展览的主要作品叫做《目标》(2008),是一件巨大的以毛泽东为原型的自色雕塑。林一林从一张著名的毛泽东在持枪瞄准的照片中获得了灵感,因为这是我们迄今所能发现的唯一的一张毛泽东持枪的照片。这件雕塑把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中国萆命领袖的形象放大了数倍,但并不是为了突出他的英雄形象,而是想要把他表现为一个个体,一个既不完美也非高不可攀的普通人的形象。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位领袖看起来好像知道他在瞄准什么的原因。

 

与这件雕塑相关的还有一幅油画作品《两个士兵》(2008),内容取材于另一张历史性的摄影。在这件作品里,毛泽东与一些美国军人们坐在-辆军用吉普里,这些军人是美国迪克西军事代表观察团(Dixie Mission)的成员,他们于1944722号抵达延安。代表团的使命是与共产党的军队建立联系,同时在政治上和军事上对中国共产党进行考察和了解。在他们的报告里对于中国共产党的评价是正面的,认为可以与他们建立同盟关系,只是在二战结束后,美国政府内部的派系斗争的结果倾向于支持国民党,并且指责迪克西使团的报告和建议。历史由此有了不同的书写。在作品《两个士兵》里,林一林重新演绎了中国和美国的历史英雄们的会面,使中国和美国的历史叙事得以汇聚和交接。在油画作品中他以一种镜像的方式复制了照片,并把它们并置在一起,这样两个重合的图像产生了视觉上相同,方向上相反的彼此互为镜像的效果,并且被进一步地简化为纯粹的图案,暗示了历史的可能的不同版本的寓意。艺术家通过这种方式质疑了那种推演的预先设定的历史叙事模式,并且认为事实上历史中的那些人物角色和元素是可以主观地重新加以组合的,就像是模具一样,可以按照不同的目的进行塑造。同时对两种不同的历史叙事模式的组合也就在于一种打破,它是一种对于先验的空间——时间统一体的打破,使得我们可以跳回事件的开端,假设历史是可以重新书写的。

 

因此,林一林从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历史阶段中提取了英雄和传奇与叙事: 从毛主义的中国到布什时代的美国,并且跨越了不同的媒体。他对于这些图像的有意识选择制造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张力:从毛泽东时代的图像资料中选取的人物与场景的图片有着一种非常人文主义的和个性化的形象,相反那些选自布什时代的美国的影像图片则呈现出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和教条化的面孔。林一林提出的问题是:他的那些经由图像的混合与并置所制造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历史和文化的叙事呢?我们是否可以藉由这样的方式来激发对于社会和政治现实,以及人性本质的更深层的审视与认知呢?

 

 

 

“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没有什么比……更强大了”

 

林一林是中国当代艺术界的中心人物之一,也是少有的经过了学院式的雕塑训练却摆脱了学院的束缚从而把当代的观念和手法引入到雕塑创作中并建立起新的雕塑模式的艺术家。林一林在198O年代早期就读于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他以结合雕塑、装置、表演和录像等不同媒介的作品创作而闻名。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他利用砖墙这一最普通的物质形式来作为他许多艺术创作的载体,它们既是雕塑性的,也是装置性的,也带有行为表演的性质,通常作为一个开放的持续发展的系统,在公共空间里不断地被加以演绎和发展,并且艺术家自身也作为这个雕塑/装置系统的一部分,以身体作为媒介,或者是嵌入这个系统的空隙,或者是作为这个系统的建设者和分解者。这一类型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安全渡过林和路》(1995),在其中他以人工拆迁墙壁的方式独自搬移一堵砖墙穿移过了广州的一条繁忙的、车水马龙的大街。这是于199O年代作为“大尾象工作组”在广州的公共空间完成的一系列行为作品的一部分,这件行为作品的录像于2007年在第十二届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上展出。林-林是“大尾象”这个前卫艺术工作小组的发起人之一,成员还有梁钜辉、徐坦和陈劭雄,它是广东当代艺术的一个象征,

以批判性的艺术实践和独立的姿态而著称,这也是林一林作品创作的一贯思想脉络,林一林于2001年移民到纽约,从那时起,由于地理和文化环境的转换,他的创作更多地转向了对于文化建构问题及其意义的思考,它们体现在《想念多莉》(2005),《我来自华尔街》(2006),以及《三毛》(2008)等作品中,这些作品的雕塑成分更大于行为表演的成分,但类似于他以前的那些作品,它们并不仅仅是着眼于打破对于日常生活和环境的固有看法,还提供了对于现实的不同的阐释和批判的角度。指出构成我们意识和认知结构的主流叙事其实不过是一个永远处于变化和改变中的剧本。

 

 

 

200810月于巴黎

 

(杨天娜2000年取得德国海德堡大学哲学搏士,独立策展人,评论家,工作和居住在法国巴黎和德国海德堡)

 

 

 

 

1Tonio Hölscher,传统与历史。透过希腊艺术论述两种历史的形式,引自:文化与记亿,法兰克福1988115

 

2. 所有的标题都是从时代广场的征兵站所放映的录像宣传片上摘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