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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有眼

潘迪特 · 禅罗差那奇
关于土地,空间,地点和人
  
        词源学的考察常常产生惊喜,比如对土地和空间含义的研究揭示出人类如何将自然改造得符合自身目的。因此,我们有望揭开风景、空间和地点的意义。风景(landscape)这一概念可以回溯到“景观”( landschaft)一词——它在黑暗的中世纪被用来指涉“建在……周围是未知且不可知的荒原的耕地之上的一批民居1。”
 
        十七世纪末,荷兰人将这个单词的拼写略微改动成了“lanschap”,意思是“一片可以被测量员或艺术家再现为地图或绘画的土地。”其理由是当时荷兰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森林地区和乡镇之间已经没有或几乎没有了差别。在英格兰,这个单词的最初拼写被改成了“landskip”,意为“……的广阔地带,通常是一处处可以将村庄和土地、森林和公路放置其中的辽阔乡村景象2。”这些词语的修改产生了一种意义,即风景是人类活动的产物,被人类改造过的一部分自然。在这种意义上,某些空间成了风景,因为人类将自然改造成了他们可以居住的地方。于是我们可以看出,空间和地点的概念是不可分割的。
 
        人类通过圈地、清理和耕种转换和改变空间;此外,人类还利用地图、绘画和文字记录创造抽象空间。于是可能有人会问:没有人类的介入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地点、边界和空间?
 
        我认为,空间和地点的概念必然与国家(states)和权力联系在一起。国家干预带来对土地和空间的合法管制,而地点是由人类的感觉中枢决定的。
 
 
 关于艺术与土地
 
        当代艺术事件里与土地相关的艺术有很多,艺术家们探索和创造跟土地有关的实验项目。例如弗朗西斯· 埃利斯(Francis Alÿs),在“当信念移山”(2002年与Rafael Ortega Cuauhtémoc Medina合作)中,他让500名志愿者一起用铁铲在一座山的表面上进行铲移3,于是为山的表面带来了结构的改变,也再现了人类在生成变化上的集体经验。
 
        要证明个体可以成为变革因素,梅尔·陈(Mel Chin)的题为“再生领域”(1993)的作品便是一例。在明尼苏达州附近的一个叫做“猪眼垃圾填埋场”的地方,他展示通过种植能吸收有毒重金属的植物,受污染的地球可以被治愈。土地因此得到净化,之后便能再次供养可食植物的生长。
 
        由此可见,艺术不仅仅是商品,也可以代表公共服务。陈在此不仅“创作一件艺术作品”并“清理”上述的那片土地,也同时创造了改造艺术职能的机会,从仅仅试图再现自然到可能产生某种治愈性的有形结果。他的实践翻转了发展的过程,使人类能够将土地变回自然状态;纯净未被污染。
 
        陈认为人可以成为变革因素,而他的经验提出了艺术不单单为视觉快感而创作,也“……创造使人能预见改变可能性的条件……艺术不只为自己存在4。”
 
 
土地制度
 
        土地制度代表着依赖于政治制度的所有制,比如说,在封建社会,土地所有权属于一个群体的首领。在现代欧洲,土地所有权也通常落入私人手中。
 
        根据马克思的思想遗产,土地应是公共财产,所以在社会主义社会,国家控制着土地及其管理。在这种体制下,土地被分为国家所有的土地和集体所有的土地,而且在很多方面,这里所说的国家为了推进社会主义发展方针,通过推动和开展水坝、种植和灌溉这样大规模的项目来规划土地的使用,甚于在自由经济体制下。但是,利用社会主义革命克服限制和不足的野心,最终伴随着公社体系的瓦解失败了——正如1980年代越南和许多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所发生的那样。
 
       因此,艺术家经常寻找一个集体空间,在其中他们可以作为共同体一起工作;例如在泰国,里克力· 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和卡明· 勒差普拉瑟(Kamin Lertchaiprasert)成立了“土地基金会”,作为艺术家开发更多社会参与性实验项目的平台5。一些团体,例如V64——一个泰国艺术家团体,自我组织起来,并用能承受的价格租用空间——试图避免高租金带来的各种困难。V64给了艺术家更大的机会去经营自己的艺术项目,促进自已的艺术销售6
 
        我们可以看到,在当代语境下的艺术实践需要满足最基本的需要——拥有一个可以在其中工作的空间。在中国,一大批艺术画廊的兴起呼应了中国艺术产业作为整体的发展7,而艺术家将旧工厂、仓库和社区变成艺术工作室和画廊,使这些地方重现活力。中国一个艺术家团体甚至利用起上海的一处烂尾楼,尽管后来上海政府驱逐了他们8
 
        土地,在城市规划者和国家当权者的眼里,并不是一个真空的空间而是一个有待标绘、规划、分配和发展的抽象区域,这代表着风景(landscape)的一个新含义;可能伴随着我们未来几代人的含义。
  
 
空间与人的异化
 
      “异化……只能是人自身9。”
      卡尔·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让我们感到十分熟悉的空间成为地点。”段义孚指出了空间识别上的决定性时刻——一个人的感觉机制让他或她回忆并融入空间。然而,当另一个人指涉一个地点时,空间可能被名字、绘画和摄影抽象化和再现。
 
        地点是将人凝聚在一起的空间;它意味着在这个空间里回忆的过程持续将过去激活为某种实在的东西,亨利·柏格森指出,空间是被经历和被作用的,而不仅仅是被再现的10。但是,亨利·勒菲弗提出,空间作为一种社会指令,有时是隐藏起来的11,而且他将空间分为两类:绝对空间和抽象空间。对他来说,绝对空间体现为所有的地点并且“……位于无处(nowhere12”——它是宗教和政治权力统治的地方,因而被一个想象的力量操纵13。于是,在绝对空间里,自由是从属的,而抽象空间可以作为国家干预的二级指令发生作用——一个成为概念的空间,在其中国家可以实行合法化、控制、规划和城市化。
 
        在中国,国家控制了一些艺术家共同体的土地,因而夺走了他们对空间的权利。在这里,艺术空间既是绝对的也是抽象的,国家正在对这个空间实施终极权力,它是代表异化时刻的空间,正如林一林的作品《谁的土地?谁的艺术?》(2010)所描绘的。他的影像装置表现一个男人在一片广阔的空间里行走,似乎没有嵌入任何意义;然而这个空间曾是一个艺术家的社区,它成了国家干预的对象——以发展的名义。林质疑社会主义的两个基本概念:公共生产和公共财产。在他的装置里,社会革命的遗产被国家遗落了。
 
        一面巨大的墙上从一头到另一头写着“谁的土地?(Whose Land?)”,请求观众思索国家的土地使用实践,那些在中国主要城市产生不平衡的实践,在其他国家亦如此。过去拥有这块土地的艺术家们被国家驱逐了,于是成了浪荡子(flaneur)——在一处新的风景中四处游荡。
 
 
土地之外
 
        我们正在见证一个空间、人、土地的使用和进入相互交织的时期,还要加上人和空间的异化。是我们的眼睛在探索和检验着土地的使用来提出这样的问题吗:谁的土地?谁的艺术?或者:如果土地失去了其含义并且恢复为空间会发生什么——是否会成为意义过程的终点?但是最有意思的问题是:所有的土地和地点都被夺去之后留给人们的还有什么?
 
        任何土地的剥夺都会留下自身被驱逐的感觉,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夏威夷土著民的经验。学者Sydney Lehua Iaukea指出,夏威夷人和他们的世族与这个地方紧密相连,在他们的王国倾覆之后——他们祖传的土地被夺走的时候,他们渐渐感到茫然;夏威夷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换句话说,他们在失去土地之后失去了自身的意义,被留在一片空虚之中——不确定如何再次填充它14。因此,一块空的土地或许不再仅仅代表一个空的空间,而是风景之中一个人空虚的感觉。
 
 
(潘迪特·禅罗差那奇,泰国蓝康恒大学政治学院讲师,2011年威尼斯双年展泰国馆策展人之一,也是关注社会科学、人文科学和当代文化的杂志《Vibhasa Magazine》的主编。)
 
[1] Tacita Dean Jeremy Millar:《地方》(Place), 伦敦: 泰晤士与哈德逊出版社,2005,第 13页。
[2] 同上, 13页。
[3]更多细节参见 http://www.postmedia.net/alys/alys.htm, 20111014日登入。
[4] Linda Weintraub Arthur Danto:《边缘和边缘之外的艺术:在当代社会寻找艺术的意义1970-1990.Art on the Edge and Over: Searching for Art's Meaning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1970s-1990s.,Litchfield CT: Art Sight Inc, 47页。
[5]Uthit Atimana:《 无物:Rirkrit Tiravanija Kamin Lertchaiprasert回顾展前言》,泰国,乌汶府: PLAN.b Limited Partnership2004
[6] http://www.artgazine.com/shoutouts/viewtopic.php?t=11333, 201110 20日登入。
[7] Melissa Chiu:《突围:中国之外的中国艺术》(Breakout: Chinese Art outside China.), 米兰: Edizioni Charta出版社, 2006,第 206-209页。
[8] Chris Gill:《中国艺术家反抗工作室驱逐:被驱赶艺术家的时髦抗议》(‘Chinese artists fight studio eviction: Ousted artists protest in style’). Armory Daily Edition
http://www.theartnewspaper.com/articles/Chinese-artists-fight-studio-eviction/23355, 20111010日登入。
[9]卡尔·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纽约:国际出版人,1964,第115页。
[10] Tacita Dean Jeremy Millar:《地方》, 伦敦: 泰晤士与哈德逊出版社,2005,第 14页。
[11]亨利·勒菲弗:《空间的生产》,伦敦: 布莱克威尔出版社,2002 , 第 289页。
[12]亨利·勒菲弗:《空间的生产》,伦敦: 布莱克威尔出版社,2002 , 第 236页。
[13]同上, 251页。
[14] Pennybacker, Mindy:《火奴鲁鲁周刊》,“真理探索者”,2011112日。(http://honoluluweekly.com/story-continued/2011/11/truth-seeker/#.TrQiSh6jWGw.facebook)。

 

                                                                                                                                                                                                         翻译/宫林林